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,疼,他却没有让那疼爬上脸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他声音平静,朝前走了几步,“那走吧,送老夫回河南吧。”
“是……”锦衣卫连忙跟上。
走了几步,周立停住了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张白安穿着一件青色常服,站在台阶上,身形清瘦,目光沉静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张白安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周立面前,拱了拱手。
“周公,你还好吧?”
周立看着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张白安还是那个张白安,干干净净的,一丝不苟的,好像这几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依旧那么帅气,依旧那么好看。
“有什么好不好的,”周立说,声音里没有怨气,也没有自怜。
“自古成王败寇,输了就是输了,能怎么办?”
他目光从张白安身上移开,落在远处蓝天白云的天际线上。
“只是……月港还存在吗?”
张白安道:“陛下允许月港存在,却也很难进一步在几个港口扩大开海通商。开海,只能开到这了。”
周立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唉……”
周立道:“老夫不仅想扩大开海通商,老夫还想要整顿吏治,把那些白吃干饭、懒政不作为的官员通通刷下去,还想要改革铨选制度。”
“官场一天天的这个前辈那个前辈,都变成人情往来的社会了。”
“真正有才能、有才干的人,反而在官场上不容易混出头。”
周立继续道:“边境连绵战争不断,百姓苦不堪言,九边军饷消耗过大,财政不堪重负。”
“老夫原本想试试能不能与俺答汗达成朝贡体系,保边境百姓安全,让他们也可以安家立业,没必要天天为了活着而奔波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在诏狱里被镣铐磨出了茧子,指节粗糙,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灰。
“可惜……可惜……这一切的一切,老夫都做不到了。”
他要被逐出京城,回到老家窝着了。
这一身抱负,能力,都要被埋藏于底了。
张白安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昔日英锐勃发、意气凌云的好友,在诏狱里被磋磨了几个月。
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。
鬓边的白发更多了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连站姿都不一样了。
以前周立站着的时候,脊背永远是笔直的,下巴永远是抬着的,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。
现在,他的肩膀微微塌着,脊背微微弓着,像一把被压弯了的弓。
张白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。
周立忽然问了一句。
问得很轻,像是在问张白安,又像是在问这大月朝的官场,又像是在问一个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。
“江陵,你说这大月官场,真的就容不下一个实心做事、不懂结党通宦的人吗?”
“真的要圆润处事,走一步思三步,像个泥鳅一样什么都不沾,才能生存下去吗?”
张白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着暮春的凉意。
“曲则全,枉则直。”张白安说。
曲则全,枉则直,洼则盈,敝则新,少则得,多则惑。
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。
不自见,故明;不自是,故彰;不自伐,故有功;不自矜,故长。
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
周立沉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心酸,有对这个答案的意料之中。
他伸出手,在张白安的肩膀上拍了拍。力量轻如鸿叶,却又重如千斤。
“江陵,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私下立的约定吗?他日入阁拜相,必同心戮力,匡扶大月。”
眼眶有些泛红,周立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“如今,我匡扶不了了。靠你了……江陵。”
张白安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
